《恰似梦春朝》全本免费阅读

宋春辰从直房离开时，已经近五更了。

期间也有内侍进来看过几次，只是谁也没敢和宋春辰多说什么。

一位尊贵的公主深夜待在一个外臣的直房里，这在皇城内过于出格了，他们就算不敢当着宋春辰的面讲，也是断然不敢瞒着官家和皇后。

天边朦胧地透着光，这几日有了入春的征兆，天色亮得越来越早了。

这个时辰宫里还没有多少人，宋春辰往后苑走，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宫道上的何云笙。

何云笙上前迎了两步：“公主。”

“娘娘已经知道了？”

“是。”何云笙将手中的厚披风披在宋春辰身上，“娘娘说了，昨晚的事内廷会压下来，但之后公主若还是如此，于谁的名声都不好听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若有心思，大胆一些也没什么。”

宋春辰挑眉问道：“后面这句也是娘娘说的？”

何云笙欠身行礼：“不，是奴婢自己想说。”

宋春辰笑着扶起她的手臂：“你胆子也不小，但这话我喜欢。你回去告诉娘娘，我直接去福宁殿见官家，她说的话，我听明白了。”

何云笙站直身子，对宋春辰笑了笑：“奴婢陪公主走一段吧。”

宋春辰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
再往里去，宫道上的宫人明显多了起来，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，幽暗的天光照着前路，天色将明未明。

两个人步子不快，宋春辰就与何云笙闲扯了几句。

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
“奴婢二十岁。”

宋春辰侧头看她：“娘娘说你进宫才不过五年，这次又升了司衣，这么好的年纪，不想出宫了吗？”

何云笙摇摇头：“外面也不好过，宫里虽规矩多一些，但奴婢在这儿安心。”

宋春辰张了张口，本还想说什么，却只是默着声点点头。

何云笙有这样好的制衣手艺，又极聪慧，就算是在华京城，她也能养活自己，为什么非要留在宫里做奴婢呢？

二十岁的年纪升了尚服局司衣，再进一步就到了官家身边，若是被看中了，做了官家娘子，这辈子就出不去了……

宋春辰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。

何云笙不像是贪图荣华之人，她方才说到安心，想必是有其他想要留在宫里的原因。

宋春辰这次没有问何云笙是因何入的宫，刚回来的时候，她曾问过张道全这个问题，却被他巧妙地岔过去了。

那时宋春辰还没有仔细思虑过这些宫人的处境，现在想来，入了宫的人大多不是自愿的，多少有些难以言说的困苦。

这样看，无论是宋春辰本来所处的时代，还是这个封建的王朝，人的本质其实是一样的。

没有人天生就愿意为奴为婢地去伺候人，都是被逼的。

“你是哪儿的人？”

“奴婢是温州人。”

宋春辰一愣，笑道：“我记得张道全也是温州人，你与他熟悉吗？”

何云笙回道：“说过几句话，算不上熟。张先生是官家身边的，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很少能见他。”

说话间，已经快到福宁殿前了。

“我自己进去就好。”

宋春辰解下身上的披风，系到何云笙身上。

何云笙吓了一跳：“公主，使不得……”

“没关系。”宋春辰扯着衣带在她胸前打了个结，“我和你投缘，你与汀兰她们一样，在我眼里都不是奴婢。”

何云笙抬眼看向宋春辰：“那云笙就祝公主，得偿所愿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宋春辰转身往福宁殿中去，失去了披风的遮挡，冷风倾灌而入，她虽一夜未眠，此刻却无比清醒。

她即将面对的，是父女的关系，君臣的关系，也是她第一次，真正地面对这位帝王。

福宁殿前，张道全刚从里面走出来，见到宋春辰，他明显愣了一瞬。

“官家让你去找我？”

张道全微微颔首：“是。”

宋春辰笑了笑：“省得你跑一趟了，带我进去吧。”

“公主，昨天……”

张道全欲言又止，难得收起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。

宋春辰知道他在因穆朝的事愧疚，她望了一眼福宁殿的窗子，将声音放低：“这事本也与你无关，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，是我一直没机会与你说声谢谢。”

张道全笑着叹了口气，侧身让了路：“公主随我进来吧。”

福宁殿中一个宫人都没有，宋晔独坐于矮榻上。

今日休沐，没有常朝，他却已经换了常服，束了整齐的发髻，瞧着是很早就起了。

张道全引着宋春辰进来，就欠身退了出去，身后的门一关，殿中就静默得让人窒息。

宋春辰从踏进来开始，就垂着眼不敢看宋晔，即使下了决心，这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还是令她害怕。

明明是很私密的地方，又是私下的一场父女的相见，宋春辰却极想在此处全了礼数，她抬臂行礼：“春辰见过官家。”

宋晔冷声道：“你倒是自觉，知道主动过来。”

他紧盯着宋春辰：“说说吧，昨晚在哪？”

宋春辰站直身子，毫不犹豫：“督田司直房。”

“你给我跪下！”

宋晔一拍桌子，怒极地瞪着她。

宋春辰被这一下震得发颤，跪……

是，她从进门那一刻就该跪下了，可那膝盖就像僵住了一样，不听使唤。

她自一个平等的时代而来，生来就被告诉，人行于世，是要挺直了腰板站着的，膝盖是不能打弯的，哪怕是父母，也没有跪的道理。

而今宋春辰来到这里，得到了公主的地位，高高在上，一直也无需下跪。

她抬眼对上宋晔的视线，她所有的地位都源自于宋晔，宋晔可以让她站着，也就能让她跪着。

这其实并不算羞辱，只是个规则罢了。

就像最初，穆朝跪过她，薛琳和韩承跪过她。

或源于敬意，或源于恐惧。

而宋春辰想让自己保有对这个世界的一点谦卑。

她轻撩起衣裙，在宋晔的注视下，缓身跪下。

膝盖实打实地挨在地板上，反倒让宋春辰少了一份恐惧，现在，她终于能与这个世界的人平等地相交了。

她跪得郑重，却也平淡，宋晔在她身上看不到愤怒和委屈，也看不到任何认错的态度。

“你这是什么样子？真以为我不敢罚你吗！”

宋春辰没有抬眼：“官家早就该罚我。”

“宋春辰！”

宋晔起身到她面前：“你从小到大，要什么我没给？就连探花郎，你只要开口，我也能把他送到你面前，可你现在非要那个穆朝，他是什么人？他怎么配与你相提并论！”

宋春辰呼吸一滞，毫无征兆地，一滴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
“女儿没想过为他争什么名分，我就只是想看着他，安静地做完他要做的事。”

她仰起脸，露出一个惨淡的笑：“可官家却要将我的错罚到他身上……是我自私，不配与他站到一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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